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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大林:寫給劉霞

于 18/12/2010

今天,我想與大家分享的是常大林寫給劉霞的信,以及北明與劉霞的對話。(看了之後會很有感觸的哦!)

常大林:寫給劉霞

北明按:專訪劉霞的文字電子版《劉霞的世界•與劉霞碎語》在大陸網站和信箱傳播開去之後,我收到的一封輾轉而來的讀者來信。信的作者是《博覽群書》雜誌前任主編、胡績偉的前秘書、中國佛教協會理事、虔誠的佛教徒,也是胡錦濤的內弟。劉霞聯絡不暢,亦未知此信是否能夠抵達劉霞信箱,經聯繫,常大林先生同意將此信公開發表。

您好!看到相關信息,忽然有話想對劉霞說。怎料此念一現,淚即盈眶,寫此,竟奪眶而出,禁止不住。真不該將這些文字麻煩您,您很可能和我一樣,不知如何联係於她。但是,我不能不把這些話寫出來,更不願失去讓劉霞看到的一線希望。

其實,常某人說些什麼無關緊要,但是,人心不可欺,天地良心仍未滅盡,見人無辜受難,不是人人都能無動於衷。劉霞說得好不讓人難過!讓人羞愧!讓人無奈!讓人淚下——坐牢的是你,探監的是我,沒別人的事!我也是別人中無用的一個。真對不起了,劉霞。

照基督教言,人皆有原罪,佛教講,未修行好時,人人都是貪嗔癡。然而,人人又都有追尋真善美的心,都有嚮往神聖人生之願。劉霞是這樣的人,劉曉波是這樣的人,我也是這樣的人。我相信,他是因為她變得更好,更趨向真善美,更嚮往神聖人生。

人心不可辱。懲治一個誠心向善的人,是些什麼人?讓誠心向善的人受到懲治的社會,是一個什麼社會!我們手無寸鐵,只能遭受懲治。

此刻,我想到劉霞,她的話中,沒有一絲一毫的仇恨,甚至連一點點抱怨也沒有。我深切地覺知,他們(我也如是)認定這個世道現在就是這個樣子,而我們則永遠如此:手無寸鐵,更心無仇怨。因為我有志氣,不負良心。 (何謂志氣?即求上進的決心和勇氣;求做成某件事的氣概。何謂不負良心?至死不做對不起良心的事,絕不背棄良心。)我的父親十九歲時,用指血寫下這八字誓言,執守至死。我願將此言贈曉波,願君就是如此,永遠如此。

此時,又是淚如泉湧,不能自已,不知再對劉霞說些什麼,只覺得十分十分對不起你。我的孫兒剛出生,我為此頌經已有幾天。一部《佛說天地八陽神咒經》,一部《地藏菩薩本願經》。一個孩子出生了,可算件喜事。然而,同時,一個向善之人身陷囹圄,另一個十分真誠善良的人守候在外,這場景時時現前。

我不知為何想到,孩子們的真正幸福的未來,和劉霞們緊密相關。心中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天地八陽神咒經》中言:“若有眾生忽被縣官拘系,盜賊牽挽,暫讀此經三遍,即得解脫”。 《地藏菩薩本願經》言:“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於所住處有此經典及菩薩像,是人更能轉讀經典,供養菩薩,我常日夜以本神力,衛護是人,乃至水火盜賊,大橫小橫,一切惡事,悉皆消滅”。

我無神力,只能發出誓願,從今日起,日日誦經,迴向眾生,其中必有劉霞們。誦至曉波出獄之日,願能在其夫婦面前誦一部佛經。

常大林
2010年11月4日

作者按:在我的《中國反抗奴役者的妻子們》訪談系列中,劉霞是一位特殊女性。這不僅因為她比她的丈夫劉曉波更具個性,而且因為直到去年(2009年)底劉曉波被宣布正式逮捕,她始終拒絕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甚至拒絕出國代受美國筆會頒發給劉曉波的自由寫作獎。即便後來為營救劉曉波毅然接受媒體包圍,她也仍然不是一個很好的訪談對像。本文是一個華盛頓到北京的越洋電話訪談錄,做於2010年1月23日劉曉波一審判決獲刑11年後上訴期間。電話中她時常長時間地沉默不語,導致訪談幾乎中斷。我除了轉換角色與她對談,沒有別的辦法讓她開口。這讓我隱隱然有借關心之名行騷擾之實的歉疚。我之所以在猶豫之後還是決定將這個“準訪談”以文字形式發表,是因為劉霞開口不易,而她確是中國“十二月黨人”的出色妻子。在這些文字公佈之時,我要對這位不善言辭,一貫恪守私人生活空間,現今卻被迫把自己暴露給媒體的宅女、詩人劉霞表達我的歉意和謝意。

—————

“坐牢的是你,探監的是我”

北明: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這個消息了,就是前捷克總統瓦茨拉夫?哈維爾,還有南非大主教圖圖聯名提名曉波獲諾貝爾和平獎。

劉霞:對,對。

北明:我認為他獲獎非常有可能。雖然對你個人來說,你大概不在乎,但是現在已經這不是你個人的事兒了,親愛的。

劉霞:我知道。 (沉默)

北明:如果曉波真的要在裡面待十一年,你有這個思想準備嗎?

劉霞:哎,有了吧。 (沉默)

北明:其實曉波呀心事挺重的。他至少三年前,有一次我跟他在Skype通話,說起你來,他就說,他現在就是想掙點錢,以後萬一有了個三長兩短,劉霞好有個……說你自尊心太強,又不想開口求人。他那時候就有這種心理準備了。我就想,曉波也就是這麼一說吧,不可能的。沒想到,這個事情就變成真的了。

劉霞:咳呀這麼多年來,我們倆一直,一直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北明:劉霞,我知道你從來都不接受采訪。劉霞你得知道,你現在不是你自己了,你被迫成為公眾人物。我知道,咱們女人都不想遇上這種事兒,但是他樹大招風,有的時候,被迫就變成這種狀態了。現在其實你得有點兒責任感,你說呢?

劉霞:我不會說話。 (接受)採訪,就覺得我盡胡說八道。

北明:劉霞,誰採訪你了?誰那麼lucky能把你採訪到啊?誰那麼幸運啊?

劉霞:哎呀!我在這整天在接受采訪!

北明:哎呦太好了劉霞,你什麼時候改主意了?我一直都不敢打攪你!

劉霞:我從曉波正式被逮捕以後我就,我就全部“對外開放”了!

北明:劉霞,你真是為了他。這樣吧,你既然已經都對別人“開放”了,你怎麼也得跟我說兩句。你現在已經變成一個中國十二月黨人的妻子,我知道你不願意做。但是,所有天下的這些妻子們沒有一個想當英雄的,沒有一個想嫁給苦難的,她們就想嫁給她們愛的那個男人。但是呢,她這個男人,肯定不是一般的男人,這你都比我都清楚。現在,咱們分兩部分。第一部分,你先跟我說說,你這十一年,你準備怎麼過?

劉霞:嗯,我準備呀,我準備,就是事情劃上句號以後,他到監獄了,我肯定首先就是要告訴他:每個月到探監的那個日子,我都會出現的,我會給他寫信,我會給他送書。 (沉默)只要我走得動,我起得來,我肯定會月月不拉地去看他。然後呢,就是,我肯定要調整我自己,我必須得回到我自己的生活裡來,我不能在所有的事裡面,只是一個探監的妻子,我得做我自己的事情。

北明:等一下,我再問你,你要做自己的事情是什麼事情。我先補充問一句,你剛才說,等這個事情劃上了句號,這是什麼意思?

劉霞:就是現在不是上訴還沒有結束嗎,他人還在看守所裡,還沒有到監獄裡。所以,我的生活也是非常、非常混亂。因為我突然從一個宅女就變成了一個幾乎天天要說話的人。

北明:你不習慣?

劉霞:是。

北明:曉波剛被捕的時候,都在想,快過“六四”了嘛,把一個領軍人物關到監獄裡面去,過了“六四”他就出來了。

劉霞: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他們一旦動手,就肯定會是一個很長的時期。

北明: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劉霞:對,我就一直有這種感覺。我在曉波出事,就是還沒被抓走之前,還有很長時間,我就跟他說:警察要來了,要抄家了,你要被抓走了。

北明:他說什麼?

劉霞:他當時說我“神經”。

北明:那你們倆的感覺,對這事兒怎麼完全不一樣啊?

劉霞:因為他一直認為,他認為《零八憲章》是一個非常理性、平和的東西。

北明:確實也是這樣啊。

劉霞:對。也可能,要不就是他不想要我過分擔心。但是,我真的是,就是早早早早就跟他說了,肯定最後抓的是你,坐牢的是你,探監的是我,沒別人的事兒。

北明;他怎麼反應啊?

劉霞:他,因為他一直覺得我這個人比較神經質……

“我不能就做一個整天訴苦的人”

北明:曉波被判刑,我給廖亦武發信的時候差不多失語。你猜他回复的時候說什麼?他說“他們成全曉波呢”。他說“他們在這個時候判了曉波,歷史會記住這一天”,他說(曉波)“求仁得仁”。

劉霞:求仁得仁,大家都這麼說。我家里人也說,朋友們也說。就在這個事情沒發生之前,就都這麼說了。而且朋友們還說:以後我們有過聖誕的理由了,我們有中國人自己的過聖誕的理由了。

北明:你剛才說,你不能十一年就變成一個探監的妻子你有什麼計劃嗎?你怎麼恢復你的生活呢?具體一點。

劉霞:我盡可能地把非常的日子過得日常。我該讀書讀書,該畫畫畫畫,該拍照拍照,該寫詩寫詩,我不能就做一個整天訴苦的人。整天除了劉曉波,我就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事,沒有什麼可做的事,如果我這麼過十一年的話,曉波出來,也會非常悲哀。

不准送藥給曉波

北明:你現在每天睡幾個小時?

劉霞:現在沒準兒,有時候可能一夜睡不了幾個小時。

北明:你知道愛護自己的身體嗎?

劉霞:啊我……我一般的,我這個人是不太愛惜身體的,我跟劉曉波都說:身體這個東西,我們就听天由命吧。

北明:你要是不愛惜它,那就不是聽天由命啊,那是你把你自己的意志加進去了。

劉霞: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非常不愛動的人。我連自行車都不會騎,游泳什麼這些都不會。

北明:沒有一項運動特長?

劉霞:對。我以後準備在外面,當然就是公園嘛,走一走,天天去走上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要積極地鍛煉身體。

北明:你怎麼會突然這麼想了呢?

劉霞:要不然,背書都背不動了。

北明:你現在身體是不是特別不好?

劉霞:對,你看我年前得的感冒,到現在都沒有好。

北明:你覺得曉波他在監獄裡能挺下來嗎?

劉霞:我想應該能吧。我就擔心他那個胃呢。

北明:他前幾次坐監獄的時候,胃也不好嗎?

劉霞:對,那次軟禁他八個月的時候,中間都住過醫院。勞教那三年比較好的是什麼呢?是他們允許我給他送藥進去。現在不行。現在任何藥品他們都不收。任何進嘴的東西都不讓送。

北明:你看見他兩次,對不對?

劉霞:看見他三次呢。宣判那天讓我去了。

北明:你看見他還行嗎?

劉霞:還行。

北明:他有變化嗎?

劉霞:比我上次見到好像還稍微胖了一點,但是臉上看上去,不知道是曬太陽少了還是什麼原因,就有點兒臉色不是太好。

北明:你得跟他說,讓他在那裡頭能有機會鍛煉,就得鍛煉,得運動。

劉霞:他說每天他都自己鍛煉一個小時。

北明:他現在成了中國的摩西了。摩西帶著在埃及的那些受苦人、猶太人出埃及的時候,人家摩西天天都在走路呢,那就等於運動。曉波要想十一年在監獄裡頭堅持下來,要想出來的時候,牙齒不掉,身體還好著,正常著吧,他就得鍛煉。而且他還得有一個很堅強的意志。你覺得他意志堅強嗎?

劉霞:哎呀,超堅強。他要不是超堅強,他在這二十年裡,你想,他怎麼能過來?

劉曉波給劉霞的滿屋子鮮花!

北明:我估計他這麼堅強跟你有關係,是吧?

劉霞:我是超級脆弱的。他可能從我的脆弱裡看到了我沒看到的堅強。 (笑)

北明:我想不是你的性格,而是你對他的愛,是你們之間的愛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你怎麼跟曉波認識的呢?

劉霞:我們倆八二年就認識了,大學畢業到北京來的第一年就認識了。

北明:怎麼認識的?

劉霞:我們當時都在中國銀行食堂吃飯,我先認識他一個大學同學,叫周進,也寫詩。就在那個食堂裡,那些同學,王小妮呀什麼的,都是在那個食堂裡認識的,曉波也是。

北明:那個時候你就覺得他很特別嗎?那時他還沒變成一匹“黑馬”吧?

劉霞:沒有呢。八二年,你想想看,他剛來北京。後來,我們就……。反正因為老寫詩嘛,就老在一起玩兒。我是屬於朋友裡頭自己有房子比較早的,所以,大家都喜歡到我們家去吃飯、聊天兒。他就非常、非常喜歡我寫的詩,喜歡吃我做的飯。

北明:我想你們兩個互相之間雖然完全不一樣,你是那樹底下一棵草,他是那大樹,但是你們倆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吧?

劉霞:就是兩個人在一塊舒服唄。

北明:劉霞,你跟我說說,你跟他結婚,你有沒有想過,你們後來會走上這麼一條道路啊?會變成一個囚犯的妻子,而且是不停地變成囚犯的妻子,你的生活中就不能缺少那樣一條道路——探監。你想過這事兒嗎?

劉霞:當然想過。也沒辦法,這個事兒,是沒得選的。

北明:能不能回憶一下你們兩個的,最讓你感動的細節。就是永遠不能忘記的一些關於他或關於你的,或者關於你們倆的細節?

劉霞:其實,好像是比較隆重的就是,九六年,我不是去了趟美國嗎?然後,我回來的時候,一出機場,他來接我,他手裡攥著一把花兒。他攥著時間可能太久了,飛機可能晚點,花兒的花莖都已經讓他攥得有點兒變軟了。我到現在都能記得他那手感。然後,一回到家,滿屋子到處都是花兒,我以為我進了花兒市了。

北明:你去了美國,去多長時間?

劉霞:我去美國一個月。

北明:那時候你們結婚了嗎?

劉霞:那時候,我們已經結婚了,就是沒有拿到結婚證。

北明:你們倆真實不容易,曉波也是夠幸運的,他折騰成這樣,還能把你留住。所以那堆鮮花兒給你的印像特別深刻,是吧?

劉霞:對。

北明:這傢伙是夠浪漫的。平常看他說話吭吭巴巴的,沒想到他肚子裡面這麼多熱情。像火一樣的,哈!這些鮮花兒沒讓你出一首詩嗎?

劉霞:沒有。我這個人,怪了。我從二十出頭寫東西,就很少有年青女孩兒的那種,那種東西,我也不會說是因為高興啊,幸福啊去寫詩,我全是因為痛苦而寫詩。

北明:所以那些花兒就吃飯、喝酒都消化到腸胃裡頭了,然後又吸收到血液裡頭了。

劉霞:嗯,就都……(笑)

北明:都飄到天上了。

北明:你又不說話了。

劉霞:對。北明我一直說,我不是一個好的採訪對像,我會讓記者經常崩潰,記者經常會反過來問自己,為什麼劉霞不哭,自己反而哭了。

北明:記者哭了,你沒哭。你肯定不在記者那兒哭。你要么就是一個人哭,要么就是只有在三、兩個知己那兒哭,要么就是心裡哭。而且,你哭時候都已經變成你的畫兒,你的詩,變成那些藝術上的東西了。那你跟曉波在一塊兒,總有掉眼淚的時候吧?

劉霞:那,他在家,我老哭。 (笑)

北明:替他著急吧?或者他欺負過你嗎?

劉霞:他哪敢欺負我呀。 (笑)他,他,他捨不得欺負我。他寧願被我欺負。

劉霞的愛是劉曉波人生轉變的關鍵:“他說是因為有我”

北明:他太知道好歹了。這就好。劉霞,你知道嗎,我原來覺得他不知道好歹!他認識你之前,或者是在六四以前。 (劉霞笑)後來他變了,他一下就變了。我從他,才有一個概念改變了。原來我認為,這人的好壞都天生就注定了。就像基督教神學裡面說的那個“預定論”,加爾文的預定論,就說是上帝要揀選誰,那早就是注定的了。我就覺得天生下來人甚麼樣就注定了,有一種很強的宿命感。後來,從劉曉波(的改變)我才開始有一個問號了,就覺得這人沒準是能改變的?當然現在我也不完全確定,因為曉波的改變也可能也是注定的。就是缺少一個契機,缺少一個事件,生命中缺少一個標點,那個標點什麼時候出現了,他就變了。我真是覺得他是八九以後變的。你有沒有這個感覺呢?難道你沒有感覺嗎?

劉霞:對,我是有感覺。就覺得這個人越來越理性,越來越平和,越來越謙虛。然後,越來越會去愛更多的人。越來越……就反正就是越來越舒服吧。

北明:你覺得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改變?跟他的閱讀有關係?還是跟他的經歷有關係?還是跟他的思考有關係?還是跟你有關係?

劉霞:嗯. . .都有吧。

北明:你能不能說個細節,你覺得怎麼就變了?而且你能不能告訴我個時間段,大致在哪個時候變的?我剛才說的對不對?我這個是外人觀看。

劉霞:嗯……我覺得呀還是,還是從,應該還是九幾年,不是一出來就這樣。

北明:什麼東西讓他改變了?

劉霞:嗯,我不知道。他自己說……他自己說是因為,對是因為有……

北明:沒聽清楚,再重複一遍,他自己說什麼?

劉霞:他說是因為有我。

北明:因為是有你。我相信是這樣。世界上只有愛能改變一個男人。 (改變)女人也一樣。暴力、語言、規矩都不行,苦難有時候也不行。我說是往好裡改變啊,不是往壞裡變。你說對嗎?

劉霞:(長嘆)更多的是對。 (沉默)

北明:有一本書,作者叫楊腓力,他是美國《今日基督教》的特約編輯,他也是一個基督徒。他在蘇聯解體的那一年,應邀跟隨一個美國的代表團訪問蘇聯,回來寫了一本書叫:《克里姆林宮的鐘聲》。裡面曾經描述過這樣的一個故事:一個法官,多次地審訊一個總是翻案的一個罪犯。那個傢伙21年來反復出入監獄,惡性循環。但是有一天,這個法官突然想起來了,好久沒看見這個人出庭了。他放心不下,他就上門去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呢,這個前囚犯生活得非常好,他變成一個基督徒了。法官感到非常奇怪,但是這個前囚犯回答說,“生我的生命裡,第一次有人原諒了我。”是因為被寬容被愛,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出現在法庭上。那是楊腓力在書中陳述的一個小故事,是同行的代表團成員講給蘇聯人聽的一個真實的故事。

劉霞:……

北明:你又不說話了?

劉霞:聽你說呢。

北明:我這個“記者”實在糟糕,採訪別人,自己老說。

劉霞:(笑)

北明:(笑)不行,你得說,你得開口。 (二人笑)劉霞,你這麼著吧……

劉霞的詩:《癔語》

北明:……你給我念一首你的詩吧。你那些畫兒我們又看不見,你又不唱歌。

劉霞:念詩……我的詩平常都是劉曉波念給朋友們聽……

北明:你現在念給我聽一個。我們沒法兒讓他給我念了,你就揀一首他最喜歡的詩……

劉霞:他都喜歡。 (笑)

北明:都喜歡……,那,那你就隨便揀一首。

劉霞:(還是笑)念詩對我來說也不是太容易的事兒……

北明:詩本來就是要吟的……

劉霞:這真是挺讓我不好辦的……(笑)

北明:不行,你得辦!這事兒太簡單了,你就拿起來念。都是自個兒寫的詩,都是你心裡最想要說的話。你是詩人。

劉霞:我詩寫得很少,我這個人寫不了那種單純的東西,我寫的小說,人家沒有看過我本人的,都以為是一個年紀很大的人寫的。

北明:飽經事故的那種嗎,還是老有一種憂傷在裡頭?

劉霞:就是我沒有那種抒情的東西,我這個人的文字中特別沒有抒情的東西。我也不會說因為高興啊,幸福啊去寫詩,我全是因為痛苦而寫詩。年一首零三年寫的詩吧。

北明:好。

劉霞:叫《癔語》:

我是在一個名叫尼金斯基的人的身體裡的靈魂
我吃得很少,儘管我很瘦
我只吃神讓我吃的東西
我討厭鼓脹的腸子
那會阻礙我跳舞

我害怕人群
害怕在他們面前跳舞
他們要我跳歡娛的舞蹈
歡娛就是死亡
他們感覺不到
卻要我過和他們一樣的生活

我要留在家裡
避開人群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望著天花板和牆壁
監禁中我也能找到生命

我是不思想的哲學家
是生命的劇場
不是虛構
我是有身體的神(此句不確,聽不清楚。北明按)
喜歡用詩來談話
我就是韻律

安眠藥不能讓我入睡
酒也不能
我越來越累
我想停下來
但神不允許

我要一直走
走到很高的地方往下俯視
感覺我所能到達的高度
我要走

(北明按:根據錄音整理,斷句斷行未必準確)

完了。

預支的憂愁

在她生命能達到的高度上,劉霞做了一件天下很少妻子能夠做的事,給自己的丈夫算刑期。

劉霞:宣判之前,我就按他們這些指控,自己估計是十年。宣判那天,讓我去的時候,我一聽,人家一說十一年,我特別平靜坐在那!我想啊,十一年,加了一年。Okay! (笑)就好像僅僅多了一天,好像或者是十一年在我的錯覺裡就變成了十一天。當時,一點兒都沒有那種接受不了的那種崩潰呀什麼的。當時就真的是沒有。所以開庭完了,人家安排讓我們見面十分鐘的時候,我一直在笑著跟他說話。後來,律師在再去見他的時候,他說:劉霞那天真堅強。

沒有人能夠否認,劉霞面對自己丈夫獲重刑十一年,她的表現非常堅強。不過,我仍然覺得,一個樂觀主義者在苦難中的積極態度,可以解讀為堅強。一個悲觀主義者在苦難中的積極態度,僅用堅强两個字概括,可能是不夠的。我採訪了劉霞和劉曉波的朋友,也是劉霞的文學同行,詩人,現在旅居美國的一平先生,他對劉霞面對苦難的態度,有更深一層的解讀。

北明:一平先生,謝謝您接受采訪。

一平:不客氣。

北明:我有一個關於劉霞的問題,我發現在劉霞身上有一種特質,比方說,她平常是一個非常憂鬱而且非常悲觀的人,幾乎是絕望的人。但是,另一方面呢,當劉曉波被判十一年刑,全世界震驚,可是劉霞這個時候反而顯得非常從容,用劉曉波的話來說,是堅強。您怎麼解讀劉霞的這種精神狀況呢?

一平:好像第一點來說呢,劉霞實際上是一個宗教感很強的人,她寫詩也好,畫畫也好,攝影也好,精神的要求是非常高的。對於生活、生命,精神要求越高,那麼相對呢,你對現實的失望啊,這種痛苦啊也越多。另外一方面,它也顯出了劉霞本身是一個精神上很強的人。再有一點,劉霞因為跟曉波在一起也很長時間了,那麼實際上呢,一方面,她對曉波入獄,包括曉波自己對自己的入獄都是早有準備的,一直都有這個準備。因為這種生活,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進到監獄裡去。

劉霞認識他以後,劉曉波就還進過監獄,出來以後呢,他們的生活還是受到監控的,相當於那種軟禁式的。出門哪,包括盯梢啊,電話竊聽啊,動不動的公安局就來詢問。包括過去劉霞自己出門,有的時候警察就差幾步跟著她。因此,他們對這種生活實際上就有了長期的適應性了。第二天,她也有這種準備。曉波呢,因為過去呢,很早就考慮過的,有可能以後他會去坐監獄,因此呢,就寫文章,為劉霞在經濟上做了一點準備。

再有呢,她和曉波都認識得很清楚,既然你來承擔這個責任,那麼,劉曉波過去就說過,你要為了自由,來交出自己的自由。我想呢,劉霞在這點,她有她的理想主義的精神。因此呢,當劉曉波被判刑以後呢,她能夠比較坦然地來面對。

北明:警察現在還來騷擾你嗎?

劉霞:警察,在下邊。

北明:曉波有一次電話裡說,他們到你們家來騷擾,你就拿著那拖把……

劉霞:啊,那是零四年,他們抄我們的家,把曉波帶走了。完了,留下兩個女警察跟我在那說話。後來說:劉曉波有罪,你就有罪。後來我說,你如果這麼說,那你就帶我去換個地方。那人就馬上說:那可能是我說錯了,不應該那麼說。然後我就特別生氣。因為他們抄家都是穿著鞋進來嘛,我就開始拿拖布從臥室那邊一點一點,我就擦,我也不跟她說話。一遍遍地擦,一直擦到最外面這間。然後我說,我擦過的地兒你們不許踩。然後,她們只能一步一步退到門外去。

北明:她們當時生氣嗎?

劉霞:沒有。

北明:挺尷尬的吧?

劉霞:尷尬肯定是會的。

事實上,與其說面對苦難,劉霞堅強,不如說,她從容、淡定。而這種從容、淡定,除了一平先生從宗教和現實兩個角度的分析,從女性的角度和心理學的角度還可以做更多的解讀。

北明:劉霞,你不是堅強……

劉霞:對,不是堅強。我一看見他就高興。

北明:你一看到他就高興,還有一個,你預支了憂愁了。你都預支多少年了!所以當這一天來到時候,你不會受到那麼大衝擊。所以你挺住了。

劉霞:對。因為在日常生活中,我都是永遠把事情往最壞那方面想。外面當然會笑著過(日子)。但是(我)就是一直是特別……,我有朋友說我屬於天生抑鬱的那樣的人。就是太……太消極了,而且就是太不願意跟這個社會有任何關係。過度的,那種內心折磨自己了。而相反,事情真的發生了以後,我突然發現,我現在眼前出現的,都變成那種美好的畫面了。

劉霞天生是人類悲劇命運的使者。她在長長的等待中,猶如一個被迫錯穿配角、平庸服裝的悲劇主角,焦慮、惶恐、不安地等待著悲劇啟幕,拒絕眾生的歡樂頌。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三號,劉曉波被重判十一年。預料中,她等待,準備已久的悲劇大幕終於拉開,觀眾驚訝地入場,各就各位,她再也不感到孤獨了……

劉霞:就比如,曉波開庭,二十三號那天,那麼多的媒體,那麼多的外交官,那麼多……被警察攔攔截住很多人,還是有一些人在法院門口去系黃絲帶什麼的。然後,元旦在紐約,美國作家風雪中朗誦曉波的作品(長嘆,沉默),哈維爾先生去中國使館投信的那個照片……我現在就,反而變得就是,不那麼跟自己較勁了,就開始,反而好像,怎麼說呢,不僅僅只把自己擱在陰暗的那個角落裡了,能感覺到陽光了。

北明:劉霞,你呀,你生來就是受苦的人。

劉霞:對!廖亦武那天說,“你跟曉波就走吧!”說的,一個是曉波十一年不能寫東西,真的太浪費了”。說“自由比什麼都重要。 ”然後說:我的日也會非常難過,出去就會好很多。我說:既然他選擇了不走,我們就不走吧。這就是我的命吧。老廖說,“那你既然說這是命,那我也沒法說什麼了”。

北明:你就準備了一生的承受。

劉霞: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想眼前……

北明:你沒想那麼多……

劉霞:就這十一年吧,一天一天地過,一個月一個月地過……

北明:唉,典型的女人。你的憂患意識啊,太深重了。它沒來的時候,全世界都不知道,就你自己在那兒承受,所以你承受不住。現在,它來了,全世界都震驚了,開始分擔了,這時候你輕鬆了。我不是說你不痛苦了,不難過了,但是至少你的心理的負擔被其它的應該承擔的、應該分擔的人分擔了,所以,你反而覺得你輕鬆了。 (劉霞插:對。)而且,你等了那麼久,你把它等到了,不管它是個什麼東西,它到了。所以,你不再等待了,你倒坦然了。

劉霞:對。真的,那些……像香港(人)每個月都為曉波去上街,不管有多少人,人家就堅持。 (長嘆)這些東西,真的就是……我說我這十一年,就是,肯定所以這些東西已經。會不斷地到我眼前重放,所以,我相信,我一定能走好這十一年。

北明:就這樣吧,劉霞。就這樣吧,我不打攪你了。

劉霞:嗯。

北明:能睡著覺嗎,今天?

劉霞:有藥片兒呢。

全文完。子仲依據錄音整理,北明校對。刪節版原載香港《明報》月刊2010年11月號,標題是《衣帶漸寬終不悔·深入劉霞的世界》。

(http://www.facebook.com/note.php?note_id=168874893137570&id=15263419144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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