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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贵的睡眠

于 01/09/2011

昂贵的睡眠

(2011-09-01)

早报导读

● 余云

看见

穷人最大的幸福是什么?——睡眠。睡觉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小时候读的一本爱沙尼亚童话里的句子,故事早就淡忘,这话突然在头脑里冒现,是我失眠的第10个夜晚。

“一定是谁下的咒语,拐跑了我从未出走的睡眠。”像旅台马国作家钟怡雯在《垂钓睡眠》开头所说,失眠猝不及防,在某个夜里突然偷袭 。本是个快乐的夜猫子,一天可以过成两天:中午到晚上工作,回家泡澡后另段好时光欣然掀开:读喜爱的书,安静的午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翻杂志报纸,记下闪现的灵感,或者看一片影碟。曹禺《日出》里写:太阳出来了,我们要睡觉了——天亮前拉严不透光的窗帘,一觉睡到近中午醒来。

乐极生悲,换成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的话:过度的快乐之有害身心,实与痛苦无异。是操劳过度的神经愤而报复吗?——管睡眠的那一条一旦罢工,便无论如何不肯再劳作。上半夜疲倦地亢奋着,下半夜困到半梦半醒,诡异的是,混沌的脑子一面下意识默念杂乱不成章的字句,一面在想:我为什么要读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本地人的一句话很形象:头壳坏了。白天意识模糊地硬撑,夜幕降临便是焦虑的开始。不得不写稿时,像在以残存的意识和沉甸甸的大脑奋力搏斗。很多天下来,面部半边神经都开始钝痛了。

加入了狮城约百万人的失眠大军,独自醒在漫漫长夜,却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绝望孤独。对于失眠,没人能比钟怡雯写得更好。不过她毕竟只失眠了六天,而不是六个月、六年。长期失眠者精神早已涣散,岂还有那么精灵的文思,妖冶的文笔?

若要硬说什么事都有得有失,失眠的收获,是有了前所未有的经历。比如,第一次去见心理医生。

在公司诊所拿了两次安眠药后,医生不敢再开给我:“如果你发生什么事,会追查到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心里好笑却也不能怪他明哲保身。为了“骗”安眠药,我跟朋友去找她熟悉的心理医生。电影看多了,总觉心理医生神秘兮兮,好奇他会不会向我施“催眠术”?

可明亮诊室里,很绅士的老医生只是和你聊天——以看似随意其实训练有素的方法,慢慢诱导你释放紧张情绪。西医认定绝大多数失眠源自精神因素,或因生活突变引致情感创伤,或因多年内心郁结未能解开。半是“应酬”半是受了导引,我和他谈起文革,那个年代的恐惧气氛,家里发生的一些事……老医生用同情的眼光看我,递过纸巾让我擦眼睛。心里真是轻松了些,但我不想继续这游戏,因为明白我的失眠和这些无关,我既不忧郁又很乐观,失眠完全是生理而非心理症结。

付账时护士说:医生特别吩咐给你优惠价。哦,峇峇出身受英文教育的医生,把我当成了来自苦难中国的文革受害者 !

安眠药不离身的女友劝告,最重要的是要睡着,比起安眠药的副作用记忆力减低,不能睡的后果是损伤全身器官功能。失眠病因种种,有时只因遗传,她整个家族的成员几乎都依傍安眠药,生活如常。我也知道,如今86岁的作家聂华苓吃了大半辈子安眠药,你若读她那几十万字的传记《三生三世》,会惊讶其记忆力比年轻人更棒。然而人性总要挣扎到最后,我不想轻易缴械,变成那些粉色、蓝色诱人小药丸的终身俘虏。

病急乱投医。针灸、推拿,看过好几个中医,吃一星期药仍无用,便放弃再觅。中医有天人合一、阴阳调和的传统哲学为根底,认为“不寐”原因复杂归根结底在心:心血不足,肾水不足,肝火太旺,痰迷心窍。中医师都告诉你要有耐心:中药是调理性的,不会即刻见效。

事情总有例外,很会“找医生”的另位朋友,介绍了一个求医者众很难预约的新加坡中医。坐在这老医师面前,我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说中药一定很慢?我很快可以让你睡着!”

大包需要煎熬的中草药,加上从植物中提炼的几种进口药丸,每月药费是薪水的几分之一。但睡眠,这只诡秘地失踪了许久的宠物,千呼万唤之后,终于不知从哪里跑回来了。从浅尝辄止,时断时续,到安眠至天亮,早晨从深沉的梦海泅回现实,浮出水面的刹那,真是难以言说的美好。

因为失眠,我知道了莎士比亚的话:睡眠是“生命筵席上的滋补品”;伏尔泰则说:“上帝为了补偿人间诸般烦恼事,给了我们希望和睡眠。”比他们早了几百年,中国诗人陆游早在《午梦》里写:“若爰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

但很多乐趣已随着之前的失眠一起远去了。茶友不再问我“可以喝茶了吗?”——和咖啡及茶绝缘,不能吃辣椒等刺激性食物,勉强还可忍受,但晚上不能用脑,睡前不能看书——睡眠的代价,竟须如此昂贵、苛刻吗?

事情并非再也找不回快乐的夜猫子生活那么简单。有时,人要到了终极状态,才能对某些事情悟得刻骨铭心。

“晚上不能看书,这样的人生还有意思吗?”——当睡眠在中医药的帮助下,在每晚午夜前乖乖上床后渐渐回转来,我认真地问一个朋友。她诧异地看了我一会,仿佛有人说了一个她没想过的真理。

是的人生有了新问题:不读书的日子,无异浑浑噩噩。人若只是肉身“活着”,不能思想,即便夜夜好眠,像健康的动植物一般茁壮,人之为人的意义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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